漢字是不是一種好的文字?(10.6.1節)三大古典文字書寫語素的方法:(一)象形

10.6.1 三大古典文字書寫語素的方法:

(一)象形  (pictograph)

當古人需要為口語中的語素造字時,很多時都會想到使用最簡單直接的象形法,即是嘗試如實地把語素所指的物體畫出來,而畫出來的字可稱為象形字或象物字。許多語素都很適合用象形法造字,尤其是指實物的名詞。早期蘇美爾文中的刻寫符號,距離其初文應該不遠,符號的形體雖然簡約,但仍然頗為象形,相信蘇美爾人往往能夠從符號的形狀看得出它表示哪一個語素。古埃及文的碑銘體相當象形,其字符像一幅幅細緻精美的圖畫,結構最簡單的是獨體象形字,單憑這些字符的形狀,古埃及人應該大致上能夠看得出字是表示哪一個語素。甲骨文則離開初文可能已經有八百多年之久,文字的外形似乎顯示它從象形往象徵的方向發展。殷商時代不懂甲骨文的古漢人,單憑甲骨文的字形,不一定能夠猜想到字所代表的語素。但如果有人向他解釋是哪一個字以及為甚麽這樣寫,他應該會看得出字的構形與所指物兩者之間的關係。

蘇美爾文一般認為是人類最古老的文字,在公元前 3400 至 3000 年期間孕育於小泥板上用來記帳的符號。一些學者認為,古埃及文是受到蘇美爾文的啟發而產生的,可能發軔於公元前 3200 年。中國的甲骨文則是相當成熟的文字,距離其孕育期可能已有八百多年。換句話說,中國最原始的古漢文可能發軔於公元前二千年前後。下表分為上、中、下三橫列,按文字產生年代的先後,分別把蘇美爾文、古埃及文和甲骨文的八個象形符號列出來,其下的漢字是這些符號的意思。                     

表十一  蘇美爾文、古埃及文和甲骨文中八個象形字相比較

第一橫列中的蘇美爾象形字符,源於記帳用的符號,以實用為主,所以符號盡量簡約。為了書寫更加便捷,蘇美爾文的書寫方式在公元前 2800 年左右由刻寫變為壓寫。可能為了更方便用右手在小泥板上壓寫,筆劃全部壓寫成直線,起筆處呈三角形,收筆處較為纖細,筆劃像楔子或釘子的形狀,大致上可分為橫、豎、斜三種,字符脫離象形,變得抽象。例如〈鳥〉字,在公元前 3200 年刻寫成如下面所示:

符號的寫法雖然簡約,但樣子頗為象形,在公元前 2400 年則演化成下面這個巴比倫楔形字:

字由壓寫出來的直線組成,字體似乎是按照鳥的刻寫符號用右手壓寫而成,符號變得不再象形,後來再演化成下面這個亞述楔形字,變成一個完全抽象的符號。

第二橫列中的古埃及文,是表四内三種象形符號之中最為細緻和寫實的,屬碑銘體,符號相當象形,夾雜在古埃及壁畫之中。一些較為複雜的符號,例如〈頭〉和〈鳥〉的符號,要有一定繪畫造詣方能書寫出來。由於碑銘體並不是實用性的文字,所以不用考慮到文字需要書寫便捷的問題,因此碑銘體得以保持三千多年而基本不變,直至公元 436 年最後一次出現後才消亡。實用性的古埃及文,是由碑銘體發展出來的僧侶體,字體放棄細緻的筆觸,字符變得越來越不象形。下圖顯示四個碑銘體符號及與之相對應的僧侶體符號:

              第三橫列的甲骨文,是三種古文字中距離其初文最遠的象形符號。從符號的寫法可以看到,符號應該是由象形轉向象徵,相信有部分筆劃已經簡化,但字體仍然保持一定程度的象形。甲骨文是刀刻的文字,字的形狀相信是按照日常書寫在竹簡上的毛筆字刻寫而成。

上文説過,三大古典文字為語素造字經歷了三個階段,現在簡略談談象形符號在這三個階段中的用法。在造字的第一個階段中,一個象形符號基本上代表一個語素。象形符號除了表示語素的基本意義之外,還可以表示其引伸義,例如甲骨文的〈鼎〉字,一般寫成下面這個象形符號,代表 {鼎} 這個語素;這個象形符號除了表示鼎這個器皿之外,還常常用來表示 {鼎} 的引伸義:‘用鼎占卜’。

一些實物或其象形符號會令人聯想到一些與其意義上有關聯的語素,例如帚這實物或其象形符號  ,便令古漢人聯想到持帚清理家居的婦女,甲骨文因而借用了下面這個象形符號 來表示 {婦} 這個語素。如表十中所述,這種借用近義字的方法可稱為“轉注”。

在造字法的第二個階段中,象形符號除了具有上述的表義功能之外,還可以作音符使用。上文說過,象形符號代表語素。由於語素都有音有義,所以代表語素的象形符號亦有音有義。象形符號進一步發展,就可以作音符用,把同音語素的讀音寫出來,這便是文字學上所稱的同音假借。由於同音假借,一個象形符號可以代表兩個或多個語素,這個象形符號究竟代表哪一個語素,要由上文下理來決定。例如古漢語 {筲箕} 的 {箕} 和語氣詞 {其唯} 的 {其} 同音或音近,甲骨文便借用下面〈箕〉的象形符號 來寫出語氣詞 {其} 的讀音,所以〈箕〉這個象形符號 ,既代表 {箕} 這個實義詞,亦代表 {其} 這個語氣詞。 它究竟代表哪一個語素,要由上文下理決定。

在造字法的第三階段,也就是最後一個階段,象形符號除了作義符和音符用之外,還可以作形旁用。形旁即是西方學者所稱的定符 (determinative)。形旁之所以出現,主要原因可能是為了解決一形多用以致字義不夠明確的問題。上文說過,古漢人曾借用帚的象形符號來表示 {婦} 這個語素。 這個字一形多用,既表示 {帚},又表示 {婦},字義不太明確。為了明確表示 {婦} 的語義,古漢人後來在〈帚〉這個字中附加形旁〈女〉 ,把字寫成如下面所示 ,專用來表示 {婦} 這個語素。

〈女〉字的本義是‘婦女’,在〈婦〉這個合體字中則作形旁用,表示〈婦〉字的意思跟‘婦女’有關。古漢人創造了〈婦〉這個合體字後,把原來的字形〈帚〉歸還給 {帚} 這個語素,〈帚〉字的字義因而變得明確。

從甲骨文〈妹〉字的寫法,也可以隱約看到形聲字是怎樣產生的。甲骨文的〈妹〉字有多種寫法,見下圖:

字由形旁 〈女〉和聲旁〈未〉組成,表示 {妹} 這個語素,形旁表示 {妹} 有‘女性’的意思,而聲旁則表示 {妹} 讀 /未/。{妹} 這個語素一般是指同父母而比自己年紀小的女子,所涉及的人倫關係很難用象形符號來表示。如果單用〈女〉這個義符來表示 {妹} 這個語素,這明顯是不足的,因為〈女〉字的意思泛指女性,而 {妹} 這個語素所指的女性,只是女性這個總集中的一個子集(subset)。理論上,古漢人可以假借〈未〉這個地支字去寫出 {妹} 的讀音,以代表 {妹} 這個語素。可是,{妹} 和 {未} 是兩個很常用的語素;如果只是用同一個〈未〉字來代表,讀者便經常需要想一想究竟是哪一個語素,倒不如在〈未〉字中附加〈女〉這個形旁來代表 {妹} 這個語素,把〈未〉字歸還給 {未} 這個語素。相信古漢人很快便創造出〈妹〉這個形聲字來代表 {妹},因為 {妹}的意思明顯與女性有關。而事實上〈妹〉這個形聲字很早便在甲骨文中出現。 這一類形聲字似乎顯示,在一些情況下古漢人會自然而然的想到用加形旁的辦法來解決假借字在字義上不夠明確的問題。

現以上面表十一中的〈足〉字為例,來說明這個字在三大古典文字中是怎樣造出來的,並簡略說明其用法。蘇美爾文的〈足〉字,在公元前 3200 年刻寫成如下面所示,線條簡單,頗為象形,繪畫出小腿和腳掌。

蘇美爾人用它來代表幾個在意義上與足有關聯的語素:/du/‘去’ 、 /ra/‘去’、 /gin/‘去’、/gub/‘站立’、/tum/‘帶來’。這個〈足〉字除了代表這五個意義上有關聯的語素之外,當然亦表示足的本義,在公元前 2400 年演化成下面這個楔形字,字由壓寫出來的直線組成,字體似乎是按照上面的刻寫符號用右手壓寫而成,符號變得不再像以前那樣象形。

蘇美爾人在那時已經熟習了假借同音字的方法,有時會把上面這個字作音符用。由於這個字代表幾個讀音不同的語素,所以當它用作音符時,亦有幾個讀音,例如:/du/、/ra/、 /gub/。由此可見, 〈足〉這個楔形符號,無論作義符或音符用,都有多個值。作為義符時,它代表六個在意義上與足有關聯的語素;作為音符時,它起碼有三個讀音。當蘇美爾人見到〈足〉這個楔形符號時,首先便要弄清楚它是義符還是音符,接着要決定它究竟是哪一個意思或讀音。每一個步驟所遇到的問題都要靠上文下理來解決。可以説, 這個字的負荷頗重,有多個近似的義值和多個不同的音值,所以即使有了上文下理,也不一定能夠容易決定是哪一個值。不過,在蘇美爾文中像〈足〉這個楔形符號這樣同時具有多個義值和音值的符號,相信為數並不多。

為甚麽蘇美爾文的〈足〉字可以代表六個不同的語素呢?‘足’ 這個意思,很容易用象形符號來表示,但‘去’、‘站立’和‘帶來’的意思則較為抽象,借用〈足〉這個象形符號來表示亦尚算合理,但這樣做就會造成六個語素共用一個字的現象。可是,要把〈足〉這個字分化成六種不同的寫法,去代表六個不同的語素,卻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理論上,當蘇美爾文發展至成熟的階段,蘇美爾人會懂得利用形符和音符來分化一形多用字,他們可以創造六個不同的形聲字,來代表六個讀音不同的語素,例如要寫出解作‘去’、讀成 /du/ 的語素,可以用〈足〉的形符 ,加上一個與〈足〉有別但讀 /du/ 的音符,這個形聲字就可以把上述這個語素跟其他五個語素在寫法上分辨開來。但蘇美爾人實際上用甚麽方法來分化〈足〉這個一形多用字,卻鮮有這方面的討論。

古埃及文的〈足〉字,在碑銘體中一般寫成如下面所示 。

如上文所述,西方書籍為了遷就讀者的閱讀習慣,一般把這個〈足〉字寫成如下面所示 。

這個〈足〉字面向左方,閱讀時要由左往右方讀過去。下文之碑銘體除非特別聲明,亦作如是安排,字符一律向左,讀時要往右邊讀過去。古埃及文〈足〉字的碑銘體,無論是向左或向右,字體都相當象形,繪畫出大腿、小腿和腳掌。 〈足〉字的碑銘體是一個義符,屬獨體字,表示古埃及語 {足} /r_ d_/ 這個語素 [1]

在造字法的第二個階段中,古埃及文〈足〉字這個象形符號除了作義符用之外,還可以作音符用。 用作音符時,有三個不同的讀音:/s_b_k_/、/w_ʔ_r_t_/、/p_d_/,原因可能是在造字法的第一個階段中,〈足〉這個字符因為義近通用而同時代表幾個與足的意義有關聯的語素,例如 {腿}、{小腿}、{膝}。當〈足〉這個義符作音符用時,就有三個不同的讀音。下表列出〈足〉作音符用時的讀音、字例、字例所代表的語素,以及字例寫法的分析:

表十二     古埃及文〈足〉字作音符用時的讀音

從上文所述可以見到,古埃及文〈足〉這個獨體義符,跟蘇美爾文的〈足〉字一樣,一形多用,代表幾個與足的意思有關聯的語素,例如 {腿}、{小腿} 和 {膝}。為甚麽古埃及人不把〈足〉分化成多種寫法,一種寫法只代表一個語素呢?例如他們可以用指事的方法,指出足的不同部位,像蘇美爾文用下面這個符號來表示‘口’,符號中的斜線突顯了〈頭〉字中的口部位置;

或者像甲骨文下面的〈腋〉字  用兩點來指出腋窩的位置。

              古人造字時,相信是希望做到一個符號只代表一個語素,表示一種意思。這應該是最原始和最基本的想法。在文字發展的最初階段,這種想法不一定能夠實現。在人們還未想到一個理想的解決方法前,有部分的字會一形多用,一個符號代表多個語素。這個符號究竟代表哪一個語素,可以交由上文下理來處理。如果上文下理仍然不能定出這個字的意思,那就要另想辦法。譬如想表達‘小腿受傷’的意思,古埃及人可以用〈足〉這個符號來表示小腿,但讀者不一定能夠從上文下理知道受傷的地方是腿的哪一個部位,因為無論  是指‘小腿’、‘腿’、‘膝’,都可以合乎上文下理。由此可見,一個字符如果同時代表多個意義上有關聯的語素,有時候即是有了上文下理,也不一定能夠有效解決字義不夠明確的問題。要更明確表示〈足〉這個符號的字義,方法有很多種,例如可以用附加符號來突顯所指的部位,即是採用所謂指事的造字法,如上文所舉之蘇美爾文的〈口〉字 ,以及甲骨文的〈腋〉字 。指事的造字法簡單直接,有理可循,以及容易達成共識。可是,這並不是唯一的解決問題的方法。

下表顯示〈足〉字除了可以寫作一個獨體象形字之外,還可以寫成 一個形聲字。表格最右一欄解釋形聲〈足〉字的結構。

除了上面這個形聲〈足〉字之外,古埃及文還有以下四個以〈足〉為定符的形聲字: /s_b_ḳ_/‘腿’、 /m_n_t_/‘大腿’、    /w_ʕ_r_t_/‘小腿’、   /p_ d_/‘膝’。這四個形聲字的寫法見下面。

在這四個形聲字中,定符〈足〉字都是置於字的尾部,而定符前面的符號則都是音符。這種“形聲字”的寫法有幾種好處:第一,定符置於字尾,使到字與字之間的界限較為清楚;第二,定符清楚顯示這四個字的意思與足有關;第三,每一個字的字形都因音符及其構形之不同而變得頗為獨特,一個字形只表示一個語素。這三點都令人更容易認出這四個字。

              上述的五個語素,分別表示‘足’、‘腿’、‘大腿’、‘小腿’和‘膝’的意思,理論上可以單用〈足〉字這個象形符號把這五個語素寫出來。假若是那樣的話,〈足〉字究竟是表示哪一種意思,那就要靠上文下理來決定。但因為〈足〉字所代表的語素有五個之多,而且意義相近,所以即使有了上文下理的幫助,也不一定能夠清楚顯示究竟是哪一個語素。由此可見,單用 〈足〉字來表示這五個語素並不足夠。另一方面來説,如果光是用音符把這五個語素的讀音寫出來,則每一個語素的字形都仍具有一定程度的獨特性,勝過光用〈足〉字來表示這四個語素。可是,欠缺了〈足〉字這個定符的幫助,這五個語素的大體意思便不能夠很快就掌握得到。

〈足〉字 這個符號,除了作義符和定符用之外,還可以作音符用。 用作音符的情況,上文已交待了,此處不贅。古埃及文還有一個像〈足〉字的符號,但沒有畫出大腿的部分,寫成如下面所示。

這個符號表示‘小腿’的意思,讀 /b_/,常常被假借來作音符用。〈足〉字義符和小腿音符雖然都是常用的符號,但小腿音符這個單音符在表音方面比〈足〉字義符這個多音符更為靈活,所以小腿音符用得遠比〈足〉字義符普遍。 〈足〉字用作義符、多音符和定符,而小腿音符則只是作單音符使用,所以在形體上刻意強調這兩個符號的分別是相當合理的。                  

甲骨文的〈足〉字,跟古埃及文一樣,寫出大腿、小腿和腳掌。甲骨文的腳掌符號是一個很常用的構字部件,一般寫成 :

甲骨文的〈足〉字,便包括這個部件,可以寫成以下的樣子:

這七個〈足〉字,可以按腳掌在字中的位置分為兩大類:腳掌在下面的屬於第一類,如第 1 至第 4 個〈足〉字 ;腳掌在上面的屬於第二類,如第 5 至第 7 個 〈足〉字 。第一類的〈足〉字,相信造字者是按腿的一般形狀寫成的;之所以產生第二類的〈足〉字,可能是因為造字者在造字時伸出自己的腿來看看,首先望到自己的腳掌,所以把腳掌寫在字的上面。這七個〈足〉字寫得很隨意,大腿和小腿連成一塊,不像古埃及文的〈足〉字寫得那樣細緻。以第 7 個〈足〉字為例,字下面漲起的部分,相信是把大腿、小腿和腳掌連寫在一起,這是最簡約的省形寫法。

從這七個〈足〉字的寫法可以見到,殷商時代還未產生很強的規範字形的觀念,因此,寫字者所依循的造字法雖然基本相同,所寫出來的字卻可以不一樣,甲骨文字符的形體還在演變中。金文和小篆的〈足〉字,分別寫成如下面所示 ,可見大腿和小腿的部分很早已經約定成俗地寫成〈口〉字的形狀。

楷書的〈足〉字承接金文的寫法,字上面的〈口〉字,其實是大腿和小腿的省形;字下面的部分,其實是〈止〉字的一種寫法。〈止〉字在甲骨文和金文中分別寫成:

把兩個字形相比較,就可以見到以下的變化: 字左邊的弧線伸延至右邊,腳掌上端的橫線省卻了,但顯示腳掌特徵的腳趾頭卻保留下來。

甲骨文的〈足〉字 ,如上文所述,先演化成金文和小篆的〈足〉字 ,最後演化成楷書的〈足〉字。這個〈足〉字,作義符用時就表示漢語語素 {足};在形聲字中作形旁用時則寫成:

表示字的意思與足部有關,例字很多,如〈路、跑、跳、踏、踢、距、跟、蹈、蹄、踐、跪、跨、踪、跡〉等,形旁屬瘦長型,置於字的左方,以騰出足夠空間給右方的聲旁;〈足〉字作聲旁的例字則不多,如〈捉、浞、促〉,聲旁置於字的右方。

古埃及文的〈足〉字,一形多用,代表 {大腿}、{小腿}、{膝} 三個讀音不同的語素。由於古埃及文的音符用得很普遍,形聲字十分發達,所以古埃及文很容易解決一形多用的問題。甲骨文的〈足〉字雖然有多種寫法,但都只代表一個語素 {足},所以沒有產生一形多用的問題。在甲骨文的前期即使有一形多用的字,在甲骨文的後期已經有不同的方法把字形分化,使到一個字形只代表一個語素。古埃及文的〈足〉字,由於一形多用,作為音符用時有多個讀音,而且有些讀音有多個音節。這個音符讀哪一個音,要靠上下文來決定。漢文中的〈足〉字作音符用時,讀音基本上只有一個,而且這個讀音是一個固定的音節。

從上面表十一中的象形字可以看到,不少名詞語素都是指一種可以畫出來的物體。當古人要為這些名詞造字時,就會自然而然地想到用象形的方法,把其所指物直截了當畫出來。由此可見,象形字也可稱為象物字。象形字有見形知義的好處,字越象形,就越容易看出其意思,但字越象形,就越要費神和花時間去寫。所以總的來説,象形字的初文會較為象形,而當這些字在日常生活中用得越趨頻密時,就會變得越來越不象形了。

三種古文字的一些象形字看過了,現在看看東漢文字學者許慎怎樣解釋“象形”這造字法。他在其《說文解字序》中説:“象形者,畫成其物,隨體詰詘,日、月是也。”許慎的話,李家樹和吳長和(下稱李、吳)在其《漢字的演變和發展趨向》[2] 是這樣解釋的:“象形的定義是用繪畫的辦法畫出那個實物的形體,筆劃線條隨着實物的形體而曲折,例如“日”、“月” 二字。”“詰詘”是‘屈曲’的意思。從三種古文字的象形字例子可以看到,這些象形字的線條的確是隨體屈曲的,但線條隨體屈曲會引起兩種困難。第一,線條隨體屈曲往往要較費神和較花時間才能做到。第二,寫字時要大家都能正確地隨體屈曲,寫出接近標準的字形,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此,當文字在日常生活中需要常常書寫時,象形字就會筆劃化,形體會變得不再象形,但字卻會變得越來越好寫。 現在用中文的〈馬〉字為例,來說明“隨體詰詘”這種模擬實物的寫法其實需要一定的繪畫能力,所以很難要求每一個寫字的人都能做到。甲骨文早期的〈馬〉字相當象形,寫成:

發展至小篆時,〈馬〉字已經不再象形,寫成:

發展到楷書時,〈馬〉字已經完全筆劃化,約定俗成地寫成〈馬〉。這個楷書〈馬〉字形體相當獨特,既好寫,又好認,是一個十分成功的語素字。


[1] /r_ d_/這個讀音由兩個音節組成。第一個音節開頭是輔音 /r/,緊隨其後的短橫線表示一個元音。這個元音的音值現已無從考究。第二個音節開頭是輔音 /d/,後面短橫所表示的元音音值亦無從考究。第二個元音可能已經弱化,或甚至消失。

[2] 李家樹、吳長和:《漢字的演變和發展趨向》,香港大學出版社 2005 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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