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6 三大古典文字書寫語素的方法：
（六）形聲 （第五部分）
10.6.6.5 〈洹〉字的造字法
現在嘗試進一步探討形聲字是怎樣產生的。學者一般認為，甲骨文中的〈洹〉、〈河〉、〈淮〉、〈洛〉是形聲字，但從這四個字在甲骨文中的寫法來看，這種講法嚴格來説不一定完全正確。現在先談〈洹〉字。《甲骨文合集》編號為 34165 的獸骨圖片（見下面圖四十），清楚顯示〈洹〉字的原始寫法。
圖四十 甲骨文〈洹〉字的寫法
〈洹〉指洹河。洹河古稱回水，簡稱洄。由於洹河流經商代古都殷墟一帶今天稱為安陽的地方，所以洹河今天又名安陽河。商代甲骨上的卜辭顯示，商王經常在洹河之濱舉行祭祀儀式。上面圖四十中獸骨上的卜辭，記載了某一次的祭祀活動。獸骨上的卜辭由左邊起計第三行中，刻寫了〈于回水泉〉四個字（見下圖）。
〈于回水泉〉這四個字清楚記錄了商王祭祀的地點是回水之泉源。在卜辭中，〈于回水泉〉中的〈回水〉寫成上下排列的兩個象形符號，把 {回} 和 {水} 這兩個語素順語序寫出來。在上圖中，〈回〉和〈水〉分別是第二和第三個符號，這兩個符號分別象回環旋轉之形和流動的河水。流經殷墟的河流之所以稱為回水，很可能是由於其迂迴曲折的水道，如下面圖四十一中的水道所示。
圖四十一 流經安陽市的洹水
在漢語中，{回水之泉源} 這個詞組如果經常講，有時便會簡單地説成 {回水泉}。在上述的卜辭中，就可以看到〈回水泉〉這三個字，把 {回水泉} 這個簡稱寫出來。{回水泉} 甚至可以進一步簡稱為 {回泉}。{回泉} 中的 {回}，便含有‘回水’的意思，所以 {回泉} 中的 {回} 除了有‘迂迴曲折’的本義之外，還同時包含了‘水道’的意思。當古漢人需要把 {回泉} 中的 {回} 寫出來時，便可能會在〈回〉字旁附加〈水〉的符號，以清楚顯示這個〈回〉字是‘回水’意思。殷商時代的古漢人便是用了下面這兩個符號（亦見於圖四十中的獸骨之右上角），把 {回泉} 這個簡稱寫出來：
下面是第一個符號比較清晰的版本：
這個符號把 {回泉} 中的 {回} 寫出來。符號的寫法很特殊，〈水〉字旁附於〈回〉字的右上角，表示‘回水’的意思。這種特殊的寫法可以用下面這個方程式來表示：
S1S2
（S1 是主體義符，S2 是補足性義符。例如 {回泉} 中的 {回} 可以寫成〈回水〉）
有人可能會問：上面這個寫法特殊的〈回〉字是不是合文，讀 /回水/，代表 {回水} 這個詞？我們相信，{回水} 這個詞是由 {回} 和 {水} 這兩個各有其讀音和意思的語素組成。古漢人寫漢字時，習慣用一個字代表一個語素。當他要寫 {回水} 這兩個語素時，按習慣便會用兩個字寫成：
上面的寫法其實就是圖四十中〈回水〉的寫法（見獸骨從左往右數第三行）。
但是，{回泉} 中的 {回} 卻寫成：
這是一種好的寫法嗎？在〈回〉字右上角附加〈水〉字以表示‘回水’的意思，比光是寫〈回〉更加清楚明確，但學習時要多記一個寫法特殊的〈回〉字。這兩種寫法各有其利與弊，要判別其好壞，得權衡得與失。由於在〈回〉字旁附加〈水〉字以表示‘回水’ 這種做法是有理可循的，所以學習起來並不困難。而且，附加了〈水〉字旁之後，〈回〉字的意思變得更為明確，閱讀時會更容易取得‘回水’的意思。{回泉} 中的 {回} 寫成如上圖所示，可以説是利大於弊，所以總的來說，這種做法是值得的。在漢字發展的過程中，人們往往要作出一些重要的取捨。漢字大體上是朝着字義要明確這方向來發展。
在〈回〉字旁附加〈水〉字，後來成為 {回水} 中的 {回} 的寫法。在商代的甲骨文中，人們用了十多個形狀不同的異體字把 {回水} 中的 {回} 寫出來，例如：
這些字都可視為由〈回〉和〈水〉所組成的合體字，讀音是 /回/，意思是‘迂迴曲折的水道’。開頭兩個例字的結構特殊，相信是比較原始的寫法，而這種結構特殊的合體字後來被淘汰了。很多人把這些字看成是从水、回聲的形聲字。可是，這些字中的〈回〉字並不是假借得來的聲旁，而是表示‘迂迴曲折的水道’的主體義符；這些字中的〈水〉字同樣是義符，其作用是補充說明這裏所講的‘迂迴曲折’ 是水道的迂迴曲折，而不是其他事物──譬如山路──的迂迴曲折。因此，這些字中的〈水〉字是後來加上去的，可視為補足性的義符。嚴格來說，這些字不應該視為形聲字。
在漢語中，{回} 這語素經常使用，有很多不同的用法，因而產生了多種不同的引伸義。為了清楚表示這些引伸義，人們可能會在〈回〉字旁附加補足性義符，例如〈氵〉、〈彳〉、〈辵〉和〈虫〉。當〈回〉字分化成〈回〉、〈洄〉、〈徊〉、〈迴〉和〈蛔〉等字後，每個字的字義便變得更加清楚明確。
先說〈洄水〉的〈洄〉。〈洄〉是合體字，由主體義符〈回〉和補足性義符〈氵〉組成。〈洄〉字的音和義，其實源於 {回} 這語素的音和它其中一個引伸義。〈洄〉字中〈氵〉這個補足性義符，便是用來指出該引伸義，理論上，〈氵〉是可有可無的，古漢人選擇了加〈氵〉這個補足性義符，很可能是因為〈洄〉的字義比〈回〉更為明確。〈洄〉由兩個義符組成，表面上看跟會意字的結構一樣，但其實跟會意字的造字法有着本質上的分別。現以〈休〉這個會意字為例，來側面説明〈洄〉字為甚麽不應視為會意字。〈休〉由〈人〉和〈木〉組成，表示‘人倚着樹幹休息’。〈人〉和〈木〉這兩個部件在字中都是不可或缺的，而〈休〉的讀音跟〈人〉或〈木〉的讀音都無關。可是，在〈洄〉這個合體字中，〈氵〉旁是後加的，並非不可或缺，即使沒有〈氵〉旁，〈回〉字的意思也可以從上下文得知。而且，〈洄〉字的讀音由主體義符〈回〉決定。因此，〈洄〉這類字既不能説是形聲字，也不能説是會意字。至於〈洄〉這類字的造字法應該怎樣稱呼，這純粹是學術上的問題，我們也想不到一個很恰當的名稱，現姑且把這些字稱為“補加義符的字”。這類字是在主體符號旁附加補足性義符，以更清楚地寫出其字義。古人創造這類字符時，其實無須理會這種造字法的稱謂，只要能夠解決文字在實際應用時所遇到的問題就可以了。
現在簡略說明甲骨文的〈洄〉字怎樣演變成楷書的〈洄〉和〈洹〉。上文説過，甲骨文的〈洄〉字有很多種寫法。這個〈洄〉字在春秋晚期的金文寫成：
金文〈洄〉字發展至小篆時，寫成下面兩個字：
第一個字今日演變成〈洄〉，意思是‘迂迴曲折的水道’。第二個字今日演變成〈洹〉，專用來指流經商代殷墟的洹河，即今日的安陽河；字右邊中間的符號明顯是〈回〉字，上下兩個短橫可能是飾筆，也可能象徵河道兩岸。
今天的〈洹〉字，其讀音跟〈洄〉字有一些分別。這兩個字同出一源，在最初階段時相信是同音的。{回} 這個語素因語義的引伸而分化出多個不同的語素，包括 {洄} 和 {洹}。{洄} 和 {洹} 這兩個語素，今天寫成〈洄〉和〈洹〉，字的形狀和讀音都變得有些不同。
〈徘徊〉的〈徊〉亦是合體字，由主體義符〈回〉和補足性義符〈彳〉組成。〈彳〉的甲骨文寫法是：
這符號表示‘十字路口’。由於古時候路是人走出來的，所以上面這符號的引伸義是‘行走’，在金文中寫成：
這符號作偏旁用時只取字的一半，寫成省形的〈彳〉。〈徊〉字中的〈彳〉其實是用來指出 {回} 其中一個引伸義：‘來回行走’。〈徊〉字可稱為補加義符的字。
〈迂迴〉的〈迴〉也是合體字，由主體義符〈回〉和補足性義符〈辵〉組成。〈辵〉在甲骨文中寫成：
這符號作偏旁用時省去最右邊的部分，發展至小篆時寫成：
這偏旁由小篆發展至楷書的過程如下：
〈迴〉字中的〈辵〉用來指出 {回} 其中一個引伸義：‘(路徑) 迂迴曲折’。〈迴〉字也可稱為補加義符的字。
〈蛔蟲〉中的〈蛔〉字，其〈虫〉字偏旁也很可能是補足性義符，而〈回〉字則是其主體義符。蛔蟲之所以稱為 {蛔蟲}，很可能是由於其蜷縮彎曲的外形。{蛔蟲} 這個名稱相信是近代才產生的。現代人為新事物命名時，一般會利用現成的語素來講出其特性，因為有意思的名字比較容易記得。如果 {蛔} 這個語素是有意思的話，它很可能是由 {回} 衍生出來的一個語素，在今天寫成〈蛔〉字，字中的〈回〉是主體義符，而〈虫〉則是補足性義符。〈蛔〉字也是補加義符的字。
綜合上文所述，{回} 這個語素在今天的漢文中已產生了幾種不同的寫法：〈回、洄、洹、迴、徊、蛔〉等，因而增加了漢字的數量。字數多了，自然會增加學習的負擔，但另一方面，附加補足性義符有助解決一字多義的問題，令字義更為明確，從而增加閱讀的效益。
在甲骨文中，因為字義的引伸而產生了一些一字多義的字，後來字形分化，產生了一批補加了義符的字。例如上文所說的〈回〉字，因字義引伸而分化字形，產生了一些補加了義符的字，如〈洄、洹、迴、徊、蛔〉。另一個例子是鼎的象形符號（見下圖）：
上面的象形符號除了用作名詞之外，還可以用作動詞，表示 {鼎} 的引伸義：‘用鼎燒炙甲骨來占卜’，一個符號表示兩種意思。古漢人後來在〈鼎〉字上加〈卜〉字，寫成：
可以説，在殷商時代，從 {鼎} 一個語素已經演化出 {鼎} 和 {貞} 兩個語素。這個上面加了〈卜〉字的符號創造了後，便專用來代表 {貞}，表示 {鼎} 的引伸義‘以鼎占卜’，而原來的鼎形符號則歸還給 {鼎}，它所表示的意思就只限於其本義‘鼎’，不再包括‘以鼎占卜’。上面這個加了〈卜〉字的符號，由主體義符〈鼎〉和補足性義符〈卜〉合成，〈卜〉字用來指出 {鼎} 的引伸義‘以鼎占卜’。這個補加了義符的字，在今天進一步演變成〈貞〉和〈偵〉兩個字，分別代表 {貞} 和 {偵} 這兩個語素。〈貞〉字下截的〈貝〉字，其實是〈鼎〉字的省形。{偵測} 或 {偵探} 的 {偵}， 相信是從 {貞問} 的 {貞} 所衍生出來的語素。{貞} 和 {偵} 都有‘追問到底’ 的含義。
所謂一字多義，是指一個字代表多個語素，表示多種意思。在古漢字造字的過程中，一批含有多種意義的字因為同音假借、義近通用（即轉注）或字義的引伸而產生出來。這些一形多義的字既有其本義，亦有其假借義、轉注義或引伸義，一個含有多種字義的字究竟代表哪一種意思，要由上下文來決定。古漢人後來想到可以在寫法上分化這些一形多義字，令到每個漢字基本上只代表一種意思，以增加閱讀的效益。
上述的甲骨〈回〉字和〈鼎〉字，便是因為字義的引伸而變成一形多義字。甲骨文亦有一些因為同音假借和義近通用而產生出來的一形多義字。先說因同音假借而產生的一形多義字。{來去} 的 {來} 在甲骨文中寫成：
這個符號是一種植物的象形符號，其讀音跟 {來} 相同或相近，所以被借用來代表語義較為抽象的 {來}，同一個符號於是代表兩個同音但不同義的語素：{來} 和 {萊}。古漢字發展至小篆時，這兩個語素分別寫成：
第一個符號今天寫成〈來〉，代表其假借義‘來’；第二個符號今天寫成〈萊〉，代表其本義‘萊這種植物’。〈萊〉字中的〈艹〉是補足性義符，指出〈萊〉是一種植物。這種分化同形字的方法由於有理可循，而且簡單易明，所以很容易被人接受。另一方面，由於 {來} 遠比 {萊} 常用，用〈來〉這個較少筆劃的字來代表 {來} 也便利書寫。
上文説過，在甲骨文中，因為義近通用（即轉注）而產生的一些一形多用字，造成同一個字形代表兩個語素的現象。下面表三十八把這些一形多用字列出來，並且顯示出分化這些一形多用字的方法。
表三十八 分化一形多用字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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